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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勒裡·奎因的半途之屋

            《上帝之燈》:初露端倪

  1934年的《西班牙披肩之謎》後,奎因沒有繼續創作已經為他帶來盛名的國名系列,而是在1935年寫出了一個不可能犯罪題材的中篇《上帝之燈》。如果對比國名系列和悲劇系列來看,這篇小說在風格上的轉變可以說相當突兀——不僅帶有明顯的神秘主義色彩,而且有著相當濃厚的宗教氛圍。孤立的犯罪場景在之前也只於《孿生之謎》、《兩頭狗》中出現過。當然,作為一個中短篇,我們如果身在當時,大可視其為奎因偶一為之的獨樹一幟之作。但聯繫到後來的作品,便可看出,這個中篇實際上是奎因一次大轉型的先聲。尤其是其中的宗教成分,在奎因的後期作品中更是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

   暫且按下後話不表,僅單從作品本身論,《上帝之燈》也是我看過的最好的中短篇推理小說之一。如果沒記錯的話,其中的這個「乾坤大挪移」手法,還屢屢被後人所借用。作者的精巧構思在整篇小說中體現為被巧妙鋪排在神秘情節和氣氛中的幾條暗線,而犯罪中的雙重陰謀更是讓我們在最後還大大地吃了一驚。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上帝之燈》中這種安插線索的方式,也已經和前期作品有了非常大的區別——所以,從《羅馬帽子之謎》開始的國名系列,終於到了告一段落的時候,不論讀者有多麼依依不捨,奎因的轉型已幾成必然之勢,《上帝之燈》就是初露端倪的先聲。
   

            《半途之屋》:告別往昔

   很明顯,《半途之屋》是這個時期最好的一部長篇作品。我們很容易發現它與前期國名系列的相似之處——從案發到現場調查,到中間的疑雲重重,到結尾一番精妙縝密推理後的真相大白,基本上延續了國名系列的故事框架。尤其最後埃勒裡的那一段推理,即便在國名系列中也可以算是精彩之筆,在我看來,至少不在美國槍與西班牙披肩之下。更明顯的一個論據,就是這本書的一個別名——「瑞典火柴之謎」,更說明了《半途之屋》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視為國名系列的延續。然而很遺憾,作者在序言中非常堅決地否決了「瑞典火柴之謎」這個相當引人入勝的名字,理由是火柴實際上與瑞典無關。

 看過國名系列的讀者,應該都很清楚,暫時不算還未引進的埃及十字架,其餘8部作品中,希臘棺材、法國粉末、暹羅雙生子(孿生之謎),至少這幾部的國名,在案件中都是附會上去的,不妨看作借了國名系列這個品牌的東風。所以,《半途之屋》序言中的那段說明,我寧可將它視為奎因告別往昔的一段宣言——在羅馬劇院、弗蘭奇百貨公司、荷蘭紀念醫院中皺眉沉思的那位古典偵探埃勒裡已經成為往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為美國「本土化」的,行動力更強、個人風格更鮮明的埃勒裡·奎因。

   於是乎,在《半途之屋》中,我們看到了愛情故事第一次在奎因的推理小說中成為主線。以前的國名系列裡不乏這樣的人物設置:一位男青年,埃勒裡的好友,案件的半個涉案人,扮演著半個「華生」的形象(另半個可以算是奎因警官^_^),為埃勒裡介紹必要的案件背景;一位女青年,這位男青年的女友,是主要涉案人之一。這兩人的愛情在國名系列中連一條輔線都算不上,最多是個點綴而已。但在《半途之屋》中,比爾和安德麗亞的愛情故事佔了很大篇幅,甚至發展得頗為跌宕——謀殺發生時擦肩而過;調查時一見鍾情;法庭上不得不相互對峙;在埃勒裡的撮合下冰釋前嫌;最後案情水落石出,有情人終成眷屬。起承轉合,看上去很美。然而,推理小說畢竟是推理小說,尤其《半途之屋》本身的推理性還是相當強的,所以這段愛情在邏輯的夾縫中不免顯得相當倉促匆忙。

   半途之屋一個相當突出的特點,就是中間大段的調查過程是以法庭辯論的方式展現,這又是一個與國名系列大相逕庭之處。我本人是一名法律專業的學生,對這種大段大段的唇槍舌劍,交叉質證,自是看得非常過癮。法庭交鋒的形式無疑是推進小說節奏的一大妙方,只要作者在語言上拿捏得當,不時抖出一些關鍵的「猛料」,完全可以省去普通調查中的場景描述、人物過場、情節過渡等很容易使案情調查流於冗長拖沓的環節,進而將讀者緊緊抓住。《半途之屋》在這一點上無疑做得非常成功。(說句題外話,奎因的其他小說中,如《凶鎮》《玻璃村莊》《臉對臉》,都有相當篇幅的法庭調查的情節,綜合起來看都相當精彩。)同時,在法庭調查中,主角也由埃勒裡自然過渡到比爾身上,從而為向愛情線索的轉換又省卻不少工夫,確是一石二鳥,非常之巧妙的寫法。

   所以,綜合地看看《半途之屋》這本小說,儘管邏輯性仍然很強,推理色彩仍然很濃厚,但較之前期的國名系列,人物相對減少了(而且還有幾位主要角色一看就沒有兇手相^_^),案件的「線頭」也沒有那麼千頭萬緒、無從理起;另一方面,人物形象、情節起伏所佔的比重則大為上升,奎因由側重智力遊戲向注重故事情節的轉型一目瞭然。其實,從國名系列的最後一本《西班牙披肩之謎》中,已經隱約可見奎因轉型的蛛絲馬跡,來到這片「中途停留之地」後,原來每章前面的那些引經據典,真相揭曉前的「挑戰讀者」,終於一去不復返了。



            《生死之門》:心靈勝於物質?

   如果說《半途之屋》在很大程度上仍保有前期作品的風韻的話,那麼一年後的《生死之門》,則完完全全是風格迥異了。人物更少,愛情成分更多,奎因在更大程度上退居幕後,將聚光燈下的時間更充分地讓於那一對青年男女——準確地說,是一場三角戀。然而很遺憾,至少從本書來看,丹奈和李並非描寫愛情的高手。在女主角近乎囈語的心理活動中,血淋淋的兇殺現場和從天而降的帥哥同時亮相,頗讓我有些啼笑皆非。在此之後的這場愛情糾葛,也只能用味同嚼蠟來形容。《生死之門》整個故事從頭到尾都相當拖沓,唯一的亮點可能還是來自於最後埃勒裡對案情的雙重解答。這種佈局在奎因的小說中相當常見,《希臘棺材之謎》、《孿生之謎》、《十日驚奇》、《九尾怪貓》、《然後是第八天》,等等。略有不同的是,以上這幾本書可以說是「多重解答」,真相只有一個;而《生死之門》的佈局用「雙重真相」來形容可能更恰當些,這一點與《從前有個老女人》倒是比較接近。

   在百世文庫為這套書撰寫的前言中提到,博爾赫斯將《生死之門》稱為「相當有趣的小說」。若說有趣,恐怕該書最大的看點就是心理成分的極大加重。平心而論,《生死之門》在謎題的解答上還是挺有水準的,第一重真相雖然是我很不喜歡的一種設置(就好比橫溝正史的那一部名著),但確實相當巧妙;而第二重真相在引入了心理因素後,可以說已經足以令讀者驚異了。我曾經在以前的一篇AC評論中將克裡斯蒂的小說稱為「人證式推理」,將奎因的小說稱為「物證式推理」,就是因為奎因的作品中理性、邏輯的成分要重得多,而相形之下人性、人物語言中的線索要少得多。當時我閱讀的奎因作品,限於國名系列和悲劇系列,所以稱其為「物證式推理」,雖不敢說貼切,但意思上至少不會相去太遠。但從今天看來,這種說法之偏頗,已是再明顯不過。且看奎因後期的《凶鎮》《十日驚奇》等作品,在心理刻畫上均屬上乘,故事性之增強就更不必說了。如果要追溯奎因小說中心理成分最早佔據主導地位的作品,竊以為,就是《生死之門》了。但是,既是轉型期,就難免手法上有不成熟之處,且不說《生死之門》中涉及心理謀殺的第二重真相其現實可行性是否值得商榷,單看那大段的意識流般的心理活動敘寫,就很讓我有點受不了。《半途之屋》中比較好地兼顧了推理和「講故事」,而《生死之門》給我的印象是,不僅推理差強人意,而且故事本身相當支離破碎,囉囉嗦嗦,令人不勝其煩。更加難以容忍的是,在百世文庫的這一套奎因作品集中,個人認為以《生死之門》的翻譯為最差,且不是一般的差,很多地方的選詞,哪怕從直譯的角度來看都有些不忍卒讀,更勿論信、達、雅。所以綜合起來,不得不說,在我目前所看過的奎因作品中,最不滿意的不是很多人的催眠讀物《然後是第八天》,而是這本讀起來澀得很的《生死之門》了。

   值得注意的是《生死之門》的結尾,埃勒裡再次表現出了他對真相近乎偏執的追求。記得曾經有人評論,奎因筆下的兇手,無論多麼值得同情,一概都逃不過埃勒裡的制裁,除了《凶鎮》中那位兇手,蒙自然的召喚才得以將那一段秘密塵封。埃勒裡的性格為他自己編織了一個從《十日驚奇》延續到《九尾怪貓》,甚至直到《然後是第八天》的心結。性質有別但略有類似的情景,也可以在《從前有個老女人》和《臉對臉》中看到。在《生死之門》中,埃勒裡令兇手招供的方法,在我看來不僅是不公平,幾可稱之為殘忍。即便純從推理角度論,該段解答也給人猜測過多的感覺。這也是《生死之門》明顯的不足之處——過於依賴心理元素,使得全書的風格就像書裡那本小說的名字「升起的八朵雲」一樣,飄飄忽忽,難以捉摸。

   據瞭解,在《生死之門》中,奎因受當時風行的光面雜誌的影響已經相當明顯。這所謂的光面雜誌,我姑妄揣測,大概就相當於今天那些五花八門、光怪陸離的娛樂週刊之類讀物。如果果真如此,那麼《生死之門》中種種令人感覺有些浮躁的元素就不難理解了。推理小說中並非不能沒有愛情,但愛情一旦凌駕於推理之上,又硬要搭配看似嚴密的推理不可,那麼對於正處轉型中的作家來說,就難免水土不服了。《生死之門》中的愛情,給我的感覺就是這麼不倫不類,反而大大沖淡了本來相當不錯的謎題。作為奎因首部大量引入心理元素的作品,在感情破壞邏輯的情況下,心靈是否勝於物質,這個問題一時真是難以明晰。


             《紅桃4》:無人堪稱英雄


  《紅桃4》第一章的標題是「上帝送給好萊塢的禮物」。無論書裡的奎因,還是書外的奎因,都在這一時間吹響了進軍好萊塢的號角。我們知道,在30年代末期,丹奈和李在好萊塢的哥倫比亞、米高梅及派拉蒙三個大製片廠當過一段時間的編劇,所以理所當然的,好萊塢成為他們這段時間作品的主題,《龍牙》的女主角來自好萊塢,而《紅桃4》乾脆就完全以好萊塢為背景展開。上世紀的好萊塢正值黃金年代,戰火遠在歐陸,經濟也漸漸走出蕭條,使得人們在滿足了口腹之慾、又無安全隱憂的時候,將極大的熱情投入到耳目之娛上來。俗話說得好,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有聲電影的問世,結束了默片時代,催生了好萊塢電影業在三十年代突飛猛進的發展。好萊塢借此東風,在三十年代發展為美國的文化中心,眾多的作家、音樂家及其他人士相繼來到這一電影都城,丹奈和李也是淘金大軍中的兩位,那麼他們筆下的大偵探埃勒裡自然也不能免俗。於是,在《紅桃4》中,我們盡情享用了一頓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聲色大餐,眼睜睜看著可憐的埃勒裡在這個聲色犬馬之都暈頭轉向。然而浮華背後總有陽光下的陰影,神秘的紙牌揭開詭異命案的序幕,於是埃同學終於得以重操舊業了。

   《紅桃4》的故事可以說非常之熱鬧,老少兩代大明星的恩怨情仇,這不管在哪類小說中都是相當吸引眼球的素材。可惜的是,在本書中奎因再次顯示出了刻畫人物能力的不成熟,幾位主角的言行舉止極盡誇張做作之能事,不知這是否就是當時好萊塢大腕的做派,總之在今天的我看來十分難以理解。最讓人不能接受的是,埃勒裡自己也身陷情網,與美女專欄作家展開一段羅曼史——美女配英雄,老掉牙的噱頭,這可實實在在地看出好萊塢的影響力來了。從這時起,埃勒裡再也不是當年戴著夾鼻眼鏡、一臉嚴肅的好孩子了,一向很難在名偵探身上找到的七情六慾(參見福爾摩斯、波洛、馬普爾小姐、金田一耕助等終身未婚的典型,不要和我說工籐新一哦^_^),這回徹徹底底降臨到了埃勒裡頭上。甚至,在《紅桃4》的結尾明朗化的這段戀情,僅僅是個開始而已,在「奎因運動探案」的四個案件中,埃勒裡露出了更可愛、更為人性化的一面——他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在棒球、賽馬、拳擊、橄欖球比賽的看臺上忘我地大喊大叫,身旁坐著這位從好萊塢抱回來的大美人波拉·帕裡斯(關於他們的那種「特殊療法」就不便多說了^_^)。回想一下《美國槍之謎》,同樣是令人熱血沸騰的萬人體育場,當時的埃勒裡還是一副略顯疲倦、漠不關心的書生模樣,不禁感慨萬千哪。

   故事熱鬧了,然而推理部分卻進一步削弱了。《紅桃4》的案情有兩條線,而兩條線上破解真相的關鍵線索都被放在幾乎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地方。尤其是兇殺案的關鍵點,可以說如果注意到那個地方,甚至僅從動機就可以輕易揪出兇手。但是在五光十色的好萊塢中,一句普普通通的描述很快就湮沒得無影無蹤。紙牌的特殊含義也比想像中要簡單得多。所以《紅桃4》讀後,我不禁有些啞然失笑,不是不過癮,不是很失望,只是有些時空錯位的感覺,個人意見,在這一場鬧劇般的悲情牌局中,從嫌疑人到大偵探,從作者到讀者,無人堪稱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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